界面新闻记者 |杨冰柯
界面新闻编辑 |彭朋
“4月5日，客户都从深圳飞过来验货了，验完货又说不发了”，李本志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李本志是慈溪市中康电器总经理。这是一家以从事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为主的企业，主要产品是循环扇，对美出口占比约30%。
过去两周，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政府多次宣布对中国加征关税。截止北京时间4月13日，美国对除了部分免征“对等关税”之外的进口自中国的商品加征关税税率已达到145%。“中国小家电之都”慈溪的家电对美出口暂时停摆，大多数厂商等待观望，要蓄力开拓其他区域市场，也有一小部分厂商不愿放弃美国这块蛋糕，准备转战东南亚开厂。
中康电器企业展馆
车沿着浙江慈溪观海卫镇中横线往前开，车辆川里不息，一个接一个家电公司被甩在身后。走进任何其中一家家电公司，都能听到他们用浓重的慈溪口音中英文夹杂着激烈讨论特朗普政府加征关税、中美贸易战、爱国等当前热点话题。
这里不是中国一线城市，也不是热点二线城市，而是中国浙江一个镇级行政单位。
根据赛迪方略县域经济研究中心发布的“2024投资竞争力百强县”榜单，浙江第一位入榜的是慈溪市，而非人尽皆知的义乌。
慈溪政务数据显示，2024年，欧盟、美国、东盟三大主要市场份额占慈溪市出口五成以上，机电类产品占总出口额的80%以上，其中家用电器占比40%，美国是其第二大出口市场。
宁波经信发文称，家电产业是慈溪的第一大支柱产业和传统特色优势行业，占了该市工业总量的三分之一。
观海卫镇作为慈溪市最大的镇，更是布局了空气炸锅、电熨斗、循环扇等大大小小的家电公司。观海卫镇甚至在多个村子里规划造起了小微园区，助力这些家电企业更合理的布局和经营。
在李本志看来，特朗普主导的关税战对美国损失更大。
以国际贸易中的“门到门”交易为例，李本志算了一笔账，原来到美国是7万美金，走东南亚是8000美金，没有提港费。但现在，除了暴增的145%的关税，美国客户还要额外付50万-150万美金的提港费。
“成本加起来是原来的很多倍，美国客户吃不消，只能暂停发货”，李本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这些天，李本志跟客户都在邮件沟通，货就压在公司仓库，双方都没有办法，也感到无力，主要策略是先拖着。
宁波星电互联科技有限公司主要运营有慈溪家电馆和家电生态圈两个平台，他们跨境电商业务100%都是对美出口贸易，经营工厂约10%对美出口贸易。
总经理余雪辉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他们目前也在观察在等待，谁也看不清过几天后特朗普要真的怎么变。
余雪辉的公司产品目前在美国还有一些库存，他认为这些库存是筹码，因为这批货都在关税前就运到，这就非常有成本优势。对这批货，他的策略是价格向上微调，并减少广告费投入。
他自己也咨询了同行，但在是否抬价上，他们都没有答案。就目前来看，很多同行并未抬价，如果自己贸然抬价会影响销量和排名。
“大家目前是相互观望的状态，但最后随着库存的减少，这种政策下，跨境电商端提价是迟早的事”，余雪辉称。
余雪辉认为同行暂时没抬价还有一个不确定性是美国从东南亚的进口会不会影响线上。
跨境电商端也有客户要求余雪辉生产的，但余雪辉考虑先不做，“因为做了之后不一定能发”，余雪辉称。
余雪辉经营的工厂业务方面，没下单的客户暂停下单，下单的客户我们也暂停生产了。
他们公司最近也有位美国客户来访，来之前还没加关税，来那天就加了，客户直接说等等再看。这位美国客户在与余雪辉交流中一直狂骂特朗普。
还有美国客户在跟他们工厂谈降价，要求降10-20个点。余雪辉笑道，“这根本没办法谈，因为从出口来讲，纯利润5个点已经很好了，我又不可能亏钱，我宁可放一段时间”。
慈溪易商电器主要生产空气炸锅，美国客户占比10%。总经理毛柏生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他们有个美国订单，产品模具已经在打了，但客户说暂停生产。还没有生产的两个订单，客户也说暂停生产。
毛柏生也在观望，他认为就目前形势来看，一方面加关税到时候要亏钱，另一方面他觉得政策不确定。
一位慈溪货代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特朗普征加关税目前影响最大的是在途货物，这些货物到港后到底会被怎样处置还没有定论，其他的产品因为已经暂停发货，目前影响并不大。
除了观望，这几家公司管理层也提到了转口贸易应对和东南亚投资建厂应对方案，但他们认为这种解决方案实操上很难行得通。
比如转口贸易，李本志认为很难，“本来发货到货可能10天时间，兜一圈的话，今年过去可能要明年才到，时间成本太高了”。
对一些企业想去东南亚国家开厂的策略，李本志也抱怀疑态度，“越南自己也卡住了”。
毛柏生认为东南亚建厂有两个实际问题，一是招人难，交货期到了，找不到上班的人。“那边的人今天拿完工资，明天就不来上班了，打工人的素质达不到我们的要求，但把中国人拉去工资又要翻倍”。
他认为最关键的问题是产业链问题，一个模具坏了，东南亚修都很难找地方，但慈溪用个零部件只要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能解决。
毛柏生身边有家公司前两年去东南亚开厂，但去年又重新回到慈溪，这更坚定了他不会出海建厂的决定。
余雪辉身边也有老板说要去东南亚建厂，但他自己感觉建厂不会那么快。
“谁也不知道90天后到底怎么样，比如特朗普会不会跟越南搞双边协议，东南亚一下子出了那么多订单，美国不会不知道很多来自中国”，余雪辉表示。
从产业链角度看，余雪辉也不看好东南亚市场。
小家电东南亚厂商非常少。同时，东南亚虽然人工便宜，但无论效率、还是配套东南亚工厂也根本没办法和中国竞争。
家电行业有300个品类，一个产品就100个配件，缺哪个配件也组装不起来，但在慈溪，任何一个配件只要一个小时就能送到，而且配件相关厂家也不止一家。
余雪辉进一步表示，别说东南亚没有竞争力，很多国内城市也没有竞争力。
“国内黑龙江广西云南让我们帮忙招商，没有厂家愿意去，主要产业链招商过不去”，余雪辉称。
对当下的慈溪家电企业来说，李本志认为企业接下来最好是转内销，但这在国内市场本来就很卷的情况下，内销会更难做。
余雪辉则表示企业应该着力去开拓新的市场，美国市场就先观望，看政策变化。
余雪辉这天下午刚接待了一组澳洲客户的到访，澳洲客户告诉他，很多中国工厂在跟他们聊怎么去开拓澳洲市场，跟他们聊的工厂前所未有的多。
余雪辉刚接待完一组澳洲客户
另外，余雪辉称，工厂去做产品的迭代升级和创新也是一条路。
他举例称，一个绞肉机一开始在美国卖159美金，现在因为价格竞争和同质化卖到了59美金，这说明美国是能够接受绞肉机卖159美金这件事的，“只要你的产品有核心竞争力，有差异化”。
上述慈溪货代人士证实了余雪辉的看法，这位货代人士称，目前仍在正常发货比如有点利润的建筑地漏，比如冷门的竞争少的汽车配件。
还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国内还是出口商们正在积极开拓的国外市场，竞争都进一步加剧。
慈溪甬联电子有限公司专注于网线、跳线、水晶头的制造商，主要做欧洲市场和中东市场。董事长潘佳杰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他们公司已经感受到了同行开拓他们已有市场上的压力，要加大科研投入，保持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就慈溪家电市场来看，整体受特朗普加关税影响并未想象的大。
余雪辉表示，慈溪家电出口比例最大的是欧洲，广东顺德家电工厂第一大出口国才是美国，这也体现了两个产业带的不同，因为美国客户单量更大，他们要求厂家规模更大、品控更强，产能更大。
李本志认为，美国的订单都很大，主要是头部家电企业受影响大，慈溪受影响最大的是先锋电器，该公司主要做取暖器和电风扇。
值得关注的是，宁波市相关部门正在调研这些对美贸易占比高的企业。
一位宁波知情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宁波市政府相关部门4月9日就举行了一场企业座谈，参会的企业为宁波市大的外贸企业。
在慈溪，市相关部门也在走访调研企业询问相关对美出口的困境和策略。
毛柏生等坚信相关部门会为企业们保驾护航，虽然当下贸易遭遇到一些困难，比较难熬，但他们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做好生产经营，不受特朗普政府加征关税影响，很快渡过难关。
“特朗普也搞了很多次，企业也经历低谷多次了，也没有那么大反应，对美出口只能先暂停，观察一下”，李本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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